那个追求100分的上海姑娘走了(上)

那个追求100分的上海姑娘走了(上)

2017年4月7日,蓝天白云下的上海青灰色弄堂里,法国梧桐已经长出嫩绿的树叶,再过些日子,就会变得浓绿,成为一片遮风避日的荫凉。

春和景明,心旷神怡。幽静的弄堂传出“咕噜噜”的声音,不大的行李箱快速滑过青石板。自小在上海滩长大、齐耳短发的薛萍,一手拉着行李箱,一手轻轻举起,和老父亲作别,“我去北京出差,过两天就回家。”

两年后的2019年10月20日,“出差”的薛萍回来了,那只行李箱却没有回来,伴随她的,是老父亲一声声泣血呼唤:“孩子,爸爸一定带你回家。”

隐瞒家人

1979年出生的薛萍,自小失去母亲,是家里的顶梁柱。上有90多岁的奶奶、近70岁的父亲,下有尚未成家的弟弟。2003年,薛萍从华东理工大学药物制剂专业毕业,考取上海医药工业研究院药物分析专业研究生。2006年,薛萍来到欣凯医药科技(上海)有限公司,从一名硕士生成长为新药研发领域技术和管理复合型人才,10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。

从小学到高中、大学、研究生,薛萍陆续担任学生会干部,并于2001年大学期间入党,一路走来都是同龄中的佼佼者,也从未想过离开上海。

转眼到了2016年11月,薛萍受聘于江苏南通一家药企,担任更高职务。公司为薛萍在南通租了一套高档住房,每个周末,薛萍也会回到上海和家人团聚,毕竟两地只有120多公里。

如果不是2016年11月,药审中心的那张招聘“英雄贴”让薛萍着迷,一个标准的上海白领生活,将一直这样延续下去。

有车有房有户口有高薪,打拼目的不就是为了尽早进入这样的“舒适区”吗?更何况,在这个“舒适区”,有相知多年的亲朋好友,有开放多元的海派文化,有浓油赤酱的本帮菜,有精致可口的小点心,这些上海滩独有的腔调与味道,对于上海姑娘来说,有着“致命诱惑”。

可是,薛萍却突然离职了,把家从120公里的南通拉长到1200公里外的北京,把月工资3万元拉低到1万元,把高档房拉回到合租房。

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,她还隐瞒老父亲和90多岁的奶奶,把去北京参加药审中心考试说成“出差”。

这个上海姑娘要干什么?

北漂生活

药审中心是国家药监局的直属单位,主要负责药物临床试验、药品上市许可申请的受理和技术审评等工作。长期以来,药审中心捉襟见肘的审评员数量,与越来越多的药物研发、上市申请,形成尖锐矛盾,药品注册申请积压成为社会关注焦点,也成为阻碍我国从制药大国向制药强国迈进的桎梏之一。

在党中央国务院的关怀下,2016年底至2017年初,药品审评中心一口气扩招10余次,从100多人一下子扩招到700多人。尽管与美国FDA拥有7000人的药品审评员队伍相比还有差距,但足以让医药界欢呼:药品研发的春天来了。

春风吹绿江南岸,从事10年新药研发工作的薛萍,也闻到了春天的味道,心里长了草。

她偷偷地报了名,又以“出差”的名义来到北京,通过了药审中心的笔试、面试。再也瞒不住了,“爸爸,我以前不是出差,我去北京长期工作了。”

老父亲看着眼前身高1.65米、肤色白皙的女儿,实在不理解,单单北京的风沙与雾霾,就足以让上海姑娘望而却步,何况薪水下降到1/3。老大不小的年纪,该成个家了,为啥放着有车有房有高薪的好日子不过,偏偏要过起无车无房无高薪无户口的北漂生活?

父亲的担心不是多余的,北漂的日子也证实了父亲的担心。且不说远离了上海白领的光鲜亮丽,甚至一段时间,连最基本的吃好睡好都难以保证。

刚到北京的那段时间,薛萍借住在好友家里。随着药品审评中心办公地点从木樨地搬到国贸,她开始了租房、搬家、再租房、再搬家的“标准”北漂生活。

家,不再是温馨的味道,一间紧邻卫生间、飘出刺鼻味道的小屋成了薛萍的栖身之地。

薛萍从网上买了一个门帘,试图阻拦卫生间异味儿,然而,味道怎么可能挡得住呢?

夜里,方便面的酸爽麻辣飘进小屋,锅碗瓢盆的“叮叮当当”飘进小屋,隔壁住户的轻吟低唱也飘进小屋……

“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,忍忍吧。”薛萍对北漂族充满怜爱。她跑到药店,买来枣仁等安眠作用的药物。但是,没有减轻失眠问题。

睡眠不佳,薛萍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。为此,她多次搬家。其实,找到安静又离单位近的房子并不难,可京城高昂的房租让薛萍望而却步。药审中心办公大楼位于北京CBD商务中心,周边房价已达15万元左右/平方米,1万元的月工资实在相形见绌。

在同事建议下,她跑到通州,找到二室一厅的合租房。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北向房间,虽然只有8、9平方米,却让这个上海姑娘满心欢喜。

想家的时候,她就打开手机,听上海的音频节目。有时,为了犒劳一下自己,她就很“小资”地网购冷冻银耳等,或者吃一点从家里带来的上海特色小点心。6月2日是周日,播音员介绍家乡一种新药的申报进展和市场预期,而她恰巧正在审评这个品种,心里很激动。

“小资”情调偶尔泛起,她还会涂涂口红。只是,迪奥、CPB等大牌化妆品,与这个上海姑娘无缘,出租屋里最奢侈的化妆品是玉兰油。对一个把国内外药品审评指导原则翻烂的人来说,牢记无数的口红色号却难如上青天,出租房里唯一的一支口红,连个牌子都没有。

就这样,两年的时光里,“讲究”的上海姑娘变成了“将就”的北漂姑娘。在看似“高大上”的药审中心,北漂者众多,囊中羞涩者也不少,薛萍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。她不仅自己买打折,午休时间还拉着同事去,特别是即将过期的打折进口食品,成了薛萍的大爱,“打折又美味”。休闲装也代替了职业装,下班路上遇到地摊货,她随手买下,毫不在意自己连件上百元的衣服都没有,“不用逛街,多省时间啊。”

药审压力

薛萍的奢侈品只有一个,时间。

每天中午,同事喊她一起去职工食堂吃饭,她紧盯着办公桌上药品审评资料,“好好好,我再看一眼啊。”她嘴上答应着,身子站起来,就是余光“站不起来”。

每个审评员的案头,都堆着厚厚的药品上市前审评资料,人站起来,能摞到胸口位置。特别是薛萍所在的化药药学一部,承担着新药的药学审评工作,审评资料常常“成车”装来。

来自中国、欧美乃至全世界的每一种新药,都要从这里,经过审评员之手,最终达到老百姓的口中、血液中、生命中。“药品上市的风险点是什么?是否可控?退回去不能上市的理由又是什么?会不会有碍老百姓健康权益的维护?”这些问题,体现在审评资料上,就是每一个数字、每个细节,都要经得起推敲。对于故意造假、蒙骗过关的资料,审评员更要有火眼金睛。

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,药审工作一方面要控制风险、认真把关,另一方面要加速审评、提高效率。随着中办、国办《关于深化审评审批制度改革鼓励药品医疗器械创新的意见》出台,药品临床试验申请由批准制改为到期默认制,对审评时间提出了明确要求——自申请受理并缴费之日起60天内,申请人未收到药审中心否定或质疑意见的,可按照提交的方案开展药物临床试验。

如何既能激发企业研发热情又能保证药品安全有效,药品审评工作之难,在安静的办公楼里看不出蛛丝马迹。

窗外,北京CBD商务中心的霓虹灯闪烁依旧;屋里,办公桌上的台灯明亮依旧。在这里,薛萍曾经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,没有人能说得清,只有大楼门口保安偶尔说漏嘴,同事才知道,“那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女老师,这两天周末都没有回家,一直在楼里加班,你们怎么这么拼啊?”保安说完又后悔了,“人家不让我告诉别人,你别说出去啊!”

为了节省时间,朋友寄来的石榴被薛萍悉数拿到办公室,“你们吃吧,我嫌剥石榴籽太费时间了。”大家闲暇时间聊天,她偶尔才插句话,更多时间把头埋到审评资料里,钻进她的数据世界中。

今年“十一”之后,中心要派薛萍参加一家企业的生产现场核查工作,利用繁琐事务较少打扰的“十一”假期,薛萍把审评资料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这个品种已经跟踪快一年了,她没有回到上海家里。9月22日,国庆阅兵演习的飞机从办公大楼飞过,薛萍激动地连拍数张照片。这位从不发朋友圈的上海姑娘,难以抑制自豪感,破天荒地第一次把“非工作照”发到工作群,“好激动啊!冒着手机从11楼掉下去的危险拍的。”

这是薛萍第一次体验北京的国庆氛围,虽然没有机会到现场,北京的“首都范儿”还是牢牢吸引了她,她常和同事们感慨:“我太喜欢这里的工作了,这里是医药研发人的最高殿堂,要是能在这里干一辈子多好啊!” 隐隐召唤薛萍的,不仅是首都的魅力,更是一个制药大国的彻肤之痛——研发短板。(王晓冬)

来源:中国医药报

责编:张靖雯、王瑞景